□ 记者 张怡馨
2026年3月,陕西碗碗腔《闹洞房》亮相第二届全国稀有剧种展演,并获得优秀剧目奖。这部戏的编剧石国庆、导演聂文华、主演吉方兴有一个共同身份——农工党党员。
而这部戏的起点,还要从更早说起。
从水浒“留白”中寻找故事
多年前,西安市艺术研究所国家一级编剧石国庆在阅读《水浒传》时发现,宋江俘获扈三娘后,将她许配给矮脚虎王英。梁山众人为两人成婚庆贺,但原著对婚后的故事并没有展开。
“既然庆功宴也有了,结婚也有了,为什么不写一点闹洞房的事?”这个念头,让石国庆开始重新想象这两个经典人物的关系。
在他的笔下,王英不再只是一个好色、莽撞的喜剧人物,扈三娘也展现出英武刚烈、不甘示弱的一面。洞房之夜,两人以武艺展开较量,几番过招后,王英甘拜下风。扈三娘用这种方式告诉他:真正的男子汉要有真本事,不能只贪酒好色。一段被原著留下空白的情节,由此有了新的戏剧生命。
剧本创作完成后,石国庆曾考虑过多种戏曲表现形式,但始终没有找到最合适的呈现方式,直到将目光转向了碗碗腔。
碗碗腔是陕西地方剧种之一、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因主要伴奏乐器为小铜碗而得名。碗碗腔早年间只用于为皮影戏伴唱,20世纪50年代才成为舞台剧种。民间有“一清二簧三秦腔,细腻不过碗碗腔”的说法。秦腔高亢激越更适合悲壮豪迈的故事,而碗碗腔的细腻与活泼,恰好契合《闹洞房》中王英与扈三娘之间的喜剧张力。
选定碗碗腔之后,石国庆邀请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国家一级作曲党中田为《闹洞房》创作音乐。深耕陕西地方戏曲音乐创作数十年,党中田根据人物性格和剧情量身设计了音乐,把碗碗腔细腻活泼的特点发挥得恰到好处。这部戏至此有了自己的声音。
蹲出来的“矮脚虎”
执导《闹洞房》的聂文华出生于梨园世家,八岁随父学艺,是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国家一级导演,长期从事刀马旦、花旦表演。转攻导演后,她先后执导多部秦腔、碗碗腔作品。在她看来,王英这个角色并不是随便一名武丑演员能驾驭得了的,他既要有武丑功底,又得有矮子功基础,还得把人物的憨厚、机灵和喜剧劲儿演出来。
为了找到合适的演员,聂文华一直在寻找,直到2017年选定吉方兴。
吉方兴13岁进入陕西省艺术学校学习戏曲,主攻武丑,多次出演《三岔口》《时迁盗甲》等经典剧目,是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国家二级演员。武丑讲究“轻、漂、快”,翻、打、跟头都需要扎实功底。矮子功是武丑表演的重要基本功,他从小就练。聂文华觉得,这个演员底子好,行当也对路。“那个时候吉方兴正是当打之年,基本功非常好,所以最后就定了他。”聂文华说。
2017年,吉方兴进入《闹洞房》剧组,担纲王英一角。但接下来的排练才是真正的考验。
过去在传统剧目中,矮子功往往只是片段性的展示。《三岔口》中开门时的短暂蹲身,《扈家庄》中的几步行走,都不会持续太久。而在《闹洞房》中,他面对的是全新的挑战,“矮脚虎”要始终保持矮身状态完成整台戏的表演。“以前排戏,也没有说整出戏都得蹲着。”吉方兴说,刚开始排练时,自己蹲一会儿腿部便开始发酸,下意识站起来调整,聂文华却要求重新蹲回去。
“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他老跟我讨价还价。”聂文华回忆说,“咋又站起来了”“实在蹲不下了,先站着排”“站着排,人物就不对了”……这样的对话在排练厅反复出现。
对于吉方兴来说,难点不仅在于腿部承受的压力,更在于身体姿态改变后,仍然要完成完整的舞台表演。保持矮子状态时,气息、重心、动作都会受到影响,“别说腿困得不行,连说话、唱都费劲。”长时间训练,也加重了身体负担。吉方兴此前膝盖已有伤病,排练期间腿部反复出现不适。
聂文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的腿肿成那样,戴着护膝,我看着也心疼。”但在艺术要求面前,她没有降低标准。在她看来,戏曲演员和运动员一样,舞台上的从容,都来自台下反复训练。
一年多的打磨后,吉方兴终于找到了演王英的最佳状态。那个身材矮小、性格憨厚却又不甘被轻视的“矮脚虎”,由此被他塑造出来了。
一场“洞房”里的较量
《闹洞房》是一出对子戏,台上一个是“矮脚虎”王英,一个是武艺高强的扈三娘,两个人物的差异,成了导演设计舞台动作时首先要面对的问题。
饰演扈三娘的杨静是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国家二级演员,主攻小旦、刀马旦、花旦,师承秦腔表演艺术家李梅,在戏中承担了大量武戏。但在《闹洞房》里,她面对的不是战场上的敌人,而是洞房里的夫婿。
“王英一直蹲着,大的兵器拿不了,只能用鞭,鞭短,体积小。”聂文华说。扈三娘最趁手的本是方天画戟,但创作团队很快意识到这件兵器不适合这个场景。“她在洞房里不是去打仗,拿戟在房子里打不开。”最终,王英使双鞭,扈三娘改用宝剑。吹灯摸黑间,两个人较量开了。舞台并没有真正熄灯,而是借助戏曲程式完成了一场“摸黑”表演。演员循声辨位、错身闪转,一方凭借矮子功灵巧腾挪,一方循着动静追击逼近。圆场、亮相、剑花、水袖彼此呼应,双鞭与宝剑穿插往来,既保留了碗碗腔轻巧灵动的表演特色,也让人物关系在一招一式中不断推进。
人物关系的微妙,还体现在一个更小的动作里。整场戏王英始终蹲着,但某个时刻,他突然站了起来,直着走了两步,短短几秒又蹲了回去。聂文华解释道,这一站不是为了展示功夫,而是表现人物心理。王英虽然矮小,却不愿被人看轻。在扈三娘面前,他想证明自己不只是那个被嘲笑的“矮脚虎”,也是一个有尊严的男子汉。同时,观众也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这个演员刚才一直保持着那样的姿态。
“不能故意去卖弄技巧。”聂文华说,“戏曲创新不是堆叠技巧,而是让唱念做打真正服务人物。技巧只有进入了人物,才能成为艺术表达。”
吉方兴对王英的理解也是如此。“他好色,但是比较老实。”在他眼里,王英也有憨厚可爱的一面,被教训时的不服气和最终认输,让这个人物摆脱了脸谱化。
戏,还没唱完
对于几位主创而言,一台戏真正的完成,并不在获奖那一刻,而在一次次登台、一次次修改之中。从剧本、音乐到表演,他们始终相信,好戏不是排出来的,而是演出来、磨出来的。
“艺术是在不断演出中打磨出来的,不是排完了就定型了。”聂文华说,她已经在想下一步怎么改,比如服装太硬,演员蹲着活动不开,想把硬壳改软,让年轻演员能施展更多跟头技巧;再如动作也能再丰富,武丑行当里那些适合王英的小玩意儿,等年轻演员基本功更扎实了就可以合理加进去。
从舞台上的王英,到台下传授技艺的教师,吉方兴也开启新的角色转换。2023年起,他承担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学员班教学工作,将多年舞台实践经验传授给年轻演员。
“戏要一代代往下传,每一代再往前推一点就能更好。”聂文华说,戏曲需要传帮带,让新一代的年轻人继承传统艺术的精髓。“愿新时代的戏曲人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