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妮妮
改革之潮涌来,初时不过是细流,悄然渗入街巷,浸润了人们的日子。20世纪80年代以后,改革大潮无孔不入地渗进每一个角落,而作为“80后”的我,便在这大潮中生长,衣食住行皆刻着时代的印记。
一
我出生于1982年,我家姐弟三人,父亲是粮食系统工人,母亲虽不识字,但对我们三人的学习要求很严格。记得当时我和姐姐一块上学,我上铜川师范,姐姐到西安上中专,弟弟还在上小学,而家中只父亲一人有收入,真的有些捉襟见肘。亲戚及邻居都对父母亲说:“女娃能识字就行,花这么多钱上学,迟早都是要嫁人的,是别人家的。”母亲说:“我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女娃男娃都要学有本事,以后在社会上才能养活自己。”我和姐姐也很懂事,上学期间很节俭。我上铜川师范当时是包分配的,学校也补助三年的生活费,上学期间几乎不买新衣服。我在家排老二,上面有姐姐,从小就一直穿姐姐的旧衣服,粮食大院好心人也会给我们一些旧衣服,我和姐姐挑一些穿上,感觉也不错。我最早的服饰记忆,是母亲缝制的背带棉裤。为了保暖,母亲总是把裤腿做得格外肥硕,像两个面口袋。背带是可以调节长度的,裤脚通常是收口的,针脚密而匀,所有的接缝处,母亲都会反复地来回缝好几道线,这样才能固定住棉花不走形,耐磨又耐穿。母亲很勤快,冬天会给我们做棉鞋,亲手纳千层底,底上用一层布再包上一层棉花,鞋面里也是包裹着棉花。因为包得厚实,所以做出来的鞋子显得特别大,当时小小的我穿着母亲做的棉衣、棉裤、棉鞋,被裹得像一只圆滚滚的小熊,那种包裹全身的、妥帖的感觉,足以温暖一生的记忆。
二
食之一道,更为昭彰。幼时餐桌上,咸菜、萝卜是常客,肉腥、糖果尚待年节。每逢过年,父亲才会割一些猪肉,肥的多、瘦的少,肥的炼油,瘦的炒菜。母亲将肥肉炼出的油盛在搪瓷缸里,炒菜时小心地舀一勺,满屋生香,尤其是煮肉的汤泡馍最为好吃,肉汤极鲜极浓,馍块吸饱了肉汤,软糯肥腴,入口即化。我们姐弟围坐桌前,双手捧碗,浑身暖透,吃得倍儿香,觉得世上至味,莫过于此。
1997年我考上铜川师范,第一次出门求学,现在看来并不远,但对于当时从没出过远门的我来说感觉好远,铜川师范原址就在现在的铜川市第一中学北关校区后面,上学期间我们和市一中还共用一个操场。师范的食堂位于校舍之南,菜式总是固定几样:白菜炖粉条、酸辣土豆丝、西红柿炒鸡蛋……
我记忆最深的是每周三下午学校会做一次肉蒸饺。一到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尤其是最后几分钟,我和同学们就感觉时间特别漫长。待下课铃声一响,我们紧握饭票和碗筷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向饭堂冲去,有时排到前面能买到心心念念的蒸饺,有时虽然排到面前但蒸饺早就卖光了,我们只能打些馍和菜。还有食堂后面有个小灶,其实小灶就是几平方米的平房,里面只做油泼面,要吃油泼面我们需要早早地把碗放到小灶上,下课后排队去取,有时自己的碗会被别人拿走,为了吃油泼面也不知丢了多少个碗。
而今思之,那时的食堂菜未必佳、米未必精,却偏偏在记忆里熬成了最浓的羹汤,那大锅菜里,竟吃出了整个青春的滋味。
三
我们老家有两间砖窑,我上小学的时候随着父亲一直在粮食大院长大,我们一家五口住在瓦房里,挤在一张大床上,墙面是土坯,每年过年都用报纸把墙面糊一下,顶棚也要用报纸糊一下,母亲用面和成糨糊,用荞麦秆绑成刷子把面糊刷到报纸上,母亲站在桌子上的凳子上,一手提报纸,一手拿一把干净的笤帚一扫,将整张报纸平整地贴上去。姐姐扶凳子、递报纸,我就在下面刷报纸。以前的读本少,我们就看一看、读一读贴在墙面上的报纸。因为是瓦房,在雨季的时候家里经常会漏雨,雨滴从看不见的黑暗高处坠落,带着瓦片缝隙里积年的灰尘气息,精准地找到床铺、地面,还有屋角四处接雨的搪瓷盆里、瓶瓶罐罐里……
上中学的时候我们住到了平房里,两间房一张双人床、一张单人床。我和姐姐睡单人床。我家也买了一台黑白电视,看电视要在房顶架天线杆接收信号。当时我们最喜欢看《西游记》。刮风下雨都会使房顶的天线杆偏离方向,所以父亲经常要到房顶上举着天线转圈校正,那时的电视信号时好时坏,父亲在上面摇着喊道:“咋样,有图像吗?”我们几个孩子盯着打开的电视机的雪花点喊道:“没有,没有。”父亲转动方向又问:“有没有?”我们看到滋滋啦啦的电视上有了一点声音便喊道:“有了,有了一点声音。”父亲再慢慢调整,图像和声音更清晰了。“好了,好了,好了。”我们几个一喊,父亲便用石块和绳子把大杆子固定好。
如今思之,那转动天线信号的岁月暗含了人生之理:完美难得,需得不断调整和寻觅;清晰易逝,应珍惜当下每个瞬间。
四
2000年我从铜川师范毕业,被分配到五里镇中心小学教书。当时我带的是六年级学生,十八岁的我站在讲台上教比我小不了几岁的学生,认真备课、用心上课,积极参加省市县组织的各项活动和竞赛,一步步在乡镇小学得到历练和成长。回想起刚工作时,我和同学两人住在一间窑洞里,我们最苦恼的是生炉子做饭的问题。家中母亲特别勤快,而我一直在上学读书,所以不会生炉子也不会做饭。尤其生火炉时,先把炉子掏空,准备纸,将纸点燃,再放柴火,不知是柴火放得过早还是过迟,不是纸烧完了柴没点着,就是纸上的火被柴压灭了,有时柴火终于着了,把煤炭往炉子里一放,火又灭了。经过多次后,我终于学会了生炉子。六年级学生毕业后我从一年级开始带学生,冬天的时候我会早早到教室给孩子们生炉子,孩子们一到教室就感觉暖暖的。2005年,我依然在五里镇中心小学教书,但已住进了楼房,虽然也要生炉子,但住的条件好了许多。2008年,我住进了有暖气的楼房,再也不用生炉子了。2012年,我通过省公务员考试到宜君县安监局工作。听学校老师说,我离开后,教师周转房是一室一厅一厨一卫,住宿的条件越来越好。
五
行路之难,见证时代变迁。父亲有一辆“飞鸽”牌二八杠自行车,铃铛总是锃亮,车的横梁上曾先后坐过我们姐弟三人。他骑车上班,风雨无阻数十年,那辆车成了他的老伙伴。
后来我参加工作,周末常坐班车往返于家里与乡镇。结婚后,我把摩托车换成了小轿车。如今出行更方便,假期我带上家人坐着高铁或者飞机外出旅行。
2012年,我来到县城工作,那时我的孩子已经六岁了,父母、姐弟,还有我们,都在县城买了商品房,大家陆续也买了小汽车,家电不断智能化,日子越来越好。转眼间已是2025年了,我家的孩子和姐姐家的孩子已上大学,弟弟家的两个孩子一个上高中、一个上幼儿园,父母亲身体康健,回头想起来,还是时代好呀。我们生活在改革开放的时代,亲历了伟大的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从站起来、富起来到强起来的伟大飞跃。我亲眼见证了一座座现代化城市拔地而起、一条条高速公路贯通南北,从凭票供应的年代到商品极大丰富,从自行车王国到汽车进入千家万户,从“走出去”的渴望到共建“一带一路”的宏大格局。
六
我国全面深化改革开放,为中国式现代化持续注入强劲动力。从1978年12月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正式确立改革开放政策,到1992年10月中共十四大明确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改革目标,再到2013年11月党的十八届三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标志着中国进入全面深化改革的新阶段。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说:“改革开放是决定当代中国命运的关键一招,也是决定实现‘两个一百年’奋斗目标、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关键一招。”作为一名普通的老百姓,我充分感受到了在改革开放中祖国的不断繁荣昌盛,也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获得感和幸福感。
这些与衣食住行相关的生活皱褶里,藏着改革开放在普通人身上留下的印记。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一个故事,每一次褶皱的展平都是时代的进步。我是被改革开放重塑的一分子,生活的每一道皱褶都深深地烙进我的生命肌理。如今回望,那些皱褶里透着光亮,照亮了一代人成长的路径。
(作者系铜川市政协委员、宜君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院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