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辛恒卫

在我的记忆里，童年时家乡的农村小院，大多土墙瓦舍、绿树成荫。小院四周不是桃树、核桃树、栗子树，就是枣树、柿子树、香椿树，一家一院果树环绕、丰收在望。白天，农田里有辛勤劳作的人们，家里有奔跑嬉戏的孩子，后院有成群的土鸡在草丛里悠闲地啄虫觅食。傍晚时分，夕阳西沉，凉气滋生，吃过晚饭的人们，三三两两走出家门，把庭院前宽敞、通风、平坦的土场打扫得干干净净，洒上水，一个美好的夏季乡村夜晚到来了。

我的家乡就在镇安县程家川，大自然赋予的有稻田、水牛、鸭子等，被称作“山中小江南”。夜雾渐浓，满天繁星，聒噪了一天的知了安静下来。慢条斯理的蛙鸣声，从池塘里、芦苇间隐隐传来。刚刚破土而出的知了们，借着夜色，匆匆爬向远处的树枝草梢，沾着夜露，一点一点地蜕下泥乎乎的外衣，化成一只只羽翼淡绿透明、眼睛黑亮、通体柔软的乳黄色嫩知了。这些知了，沐着晚风、吮着朝露，一点点长大，不到一夜，就可以飞上树梢，倾尽一生地自由自在歌唱了。

在这样美好的夜晚，对唱歌的能手知了而言，无疑是漫长而危险的。小院里的孩子们，晚上最开心的事情，就是摸黑抓知了。将知了抓回家，用水清洗干净，撒盐腌上，用油炸着吃或在火上烤着吃，对我们这些平时很少吃到肉的孩子们来说，那脆那香味，真是妙不可言。知了的外壳，中医叫“蝉蜕”，收集起来卖给中药铺入药。在我的记忆里，勤劳的小舅眼睛总是见风流泪，睫毛常常扎进眼睛里。所以每当夜色降临，我总是跟着邻家的小伙伴去抓知了，满心盼望多抓些知了，等到小舅家去玩时，当神药送给小舅吃了治眼疾。

小时候，小院不远处就是农田，我们在田里挖野菜时总能看见燕子，它们有的在空中翻飞、嬉戏，有的在电线杆上用嘴梳理着羽毛，有的会在新翻的土壤上寻找小虫，有的在池塘边啄泥，尽情地享受着这美好的春光。母亲说，燕子是最亲近人的家鸟，是专吃害虫的益鸟。居住在小院里的人们都喜欢燕子，视燕子为平安吉祥的象征。人们在建造房屋时，都会在大门上方留一个长方形的小窗口，让燕子来家里筑巢出入方便，称之为“燕窗户。”

小山村里有一百多户人家，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燕子做窝。燕子从池塘边衔来泥巴，一点一点地垒筑窝巢。看着两只燕子辛辛苦苦地飞进飞出，我对母亲说，我们去帮帮它们吧。母亲说，燕子是最勤劳的鸟儿，它们只收获自己的劳动成果，从不接受别人的施舍。在我的焦急盼望中，它们的房屋终于建成了。外墙由一粒粒的圆泥黏合而成，一圈圈排列组合有序，干净匀称，有一种和谐的天然之美。

过了一段时间，我偶然发现这对燕子夫妇格外繁忙起来，紧接着，几只嫩黄色小嘴从鸟巢里探了出来，叽叽叽地鸣叫着，嘴巴张得大大的。燕子夫妇更忙了，你来我往，尽心尽力四处觅食。但是每次我只能看到燕妈妈为小鸟喂食，这也可能和人类一样，母亲哺乳孩子，父亲养育子女。

最令我向往的是每到夜晚，家门口的打麦场上，坐着许多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徐徐地摇着芭蕉扇，亲热地叙着家常。爱抬杠的小伙子们，围坐在麦草垛旁热闹地争论着什么，时而爆发出哄然大笑。女孩子们个个换上干净的衣衫，凑在一起轻声细语地说着知心话。满肚子故事的盼富大叔门前，从来都是人气最旺的地方，那些古书新词、奇文典故，只听得人们如醉如痴，忘了一天的辛苦劳累。

夜深了，乘凉的人们渐渐散去。这时，母亲陪着我，铺张凉席，躺在院子里的核桃树下。天空高远，星星热闹而繁密，一道银河清晰可见。母亲教我辨认牛郎星、织女星、北斗星……蛙鼓虫鸣里，我缓缓进入梦乡。半梦半醒间，隐约感到母亲帮我盖好被单，喃喃地叫着我的乳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