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树龙

宋仁宗嘉祐六年（1061年）十二月，苏轼到任凤翔府签书判官，整整三年后离任回朝。可以说，凤翔是他走上仕途的初始之地。40年后，即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六月，东坡先生在常州向朝廷上表告老，以朝奉郎致仕（退休），七月仙逝。乙巳年孟冬时节，我从东坡先生的致仕地、终老地——常州，辗转来到陕西省宝鸡市凤翔区，寻访东坡先生的遗迹，感受他给予常州和凤翔两地精神馈赠中的契合之处。

两年前，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我从贵州省铜仁市一位“坡粉”处得到《苏轼初仕凤翔府》（凤翔区政协编）一书，对东坡先生在凤翔的行踪有了粗略了解。这一次，得益于王乖勋、谢险峰两位本地“坡粉”的帮助，我在凤翔东湖拜谒苏公祠、登上凌虚台、瞻望喜雨亭的同时，有幸一睹凤凰泉、金沙泉、大像寺、天竺寺、维摩寺旧址、秦穆公墓等与东坡先生相关联的遗迹。这些遗迹多远离城区，位置偏僻，或在田野之中，或在高垄之上，如果没有本地专家的引领，外地“坡粉”很难寻访得见。

与两位凤翔同道虽是初次相遇，但都一见如故，分外亲切。大家认为，凤翔是苏轼初仕地、是开端，常州是他致仕地、是收尾。两地相隔千里，但因为有了东坡先生，有了东坡先生40年的首尾相接，两地自有渊源、情谊赓续。

在凤翔，苏轼第一次有机会践行自己提倡的仁政思想。他主持扩修东湖，顶着压力改革漕运，说动宰相免除积欠，上书朝廷官榷与民，顺应民情组织祷雨，尽显其爱民、为民、亲民情怀，奠定了他仕宦生涯中以民为本的施政方略。后来，他曾在杭州通判任上受漕司指派，赈济灾民于危难时刻，并在常州留下了“多谢残灯不嫌客，孤舟一夜许相依”的动人诗篇。即便是北归定居常州时，他身患重病，仍挂念正遭遇旱灾的常州百姓，让家人取出一幅黄筌画的龙，挂在中堂，亲自上香祷雨。这是他在凤翔做签书判官、随后历任州郡官时养成的习惯，虽然致仕常州、居家休养，仍不改关心民瘼、造福百姓的诚意和决心。黄筌是五代时后蜀人，是中国绘画史上以画龙知名的画家，苏东坡晚年曾请常州朋友钱济明来家中观画，曰：“家有黄筌画龙，拔起两山间，阴威凛然。旧作郡时，常以祈雨有应，今具香烛试祷之。”（《与钱济明书》）

牡丹是东坡先生的深爱之物。在凤翔，他唱和弟弟苏辙的诗，作《牡丹》，诗云：“花好长患稀，花多信佳否。未有四十枝，枝枝大如斗。”熙宁年间，苏轼在常州作《常州太平寺观牡丹》，饱含深情地写道：“武林千叶照观空，别后湖山几信风。自笑眼花红绿眩，还将白首看鞓红。”元祐年间，他游览太平寺净土院，看到牡丹花丛中有一朵淡黄色的，觉得十分奇特，于是再写牡丹诗：“醉中眼缬自斓斑，天雨曼陀照玉盘。一朵淡黄微拂掠，鞓红魏紫不须看。”东坡先生写牡丹，用情日浓，用典渐多。如今，凤翔东湖公园的南湖、常州的东坡公园，都专门辟有偌大的牡丹园，为的是寓情于景、景以载道，让人们更好地走近东坡先生。

在凤翔期间，苏轼写有《思治论》等传世名篇，抒发了他一心追求君子人格等儒家理想。嘉祐七年（1062年），苏轼倡导扩建饮凤池（后称东湖），种莲植柳，建亭修桥，使之成为一处优美的公共园林。东湖中建有君子亭，相传为东坡先生所建，用以昭示后人做坦坦荡荡的正人君子。如今的君子亭，古韵犹存，特别是楹联“两岸回环先生柳，一湖荡漾君子花”，让人回味无穷、遐思悠长。离任凤翔10年后，即熙宁七年（1074年），东坡先生在常州为志同道合的名臣贤吏钱公辅作哀词，“独徘徊而不去兮，眷此邦之多君子”，东坡先生给予常州“君子之邦”的至高赞誉，也为他日后定居常州、致仕常州、终老常州写下了生动注脚。2025年“苏超”火热空前，常州更是出彩出圈，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常州人一直以来传承弘扬东坡精神，形塑了“平凡之州、君子之城”的城市IP。

凤翔也是东坡先生文学创作和有关艺术审美观念的发轫期。在凤翔3年，东坡先生现存可编年的诗作约130首、文约40篇，留下了《凌虚台记》《喜雨亭记》等不朽名篇。清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探花、常州府阳湖县人赵翼，是一位超级“坡粉”，其家与东坡先生终老地孙氏馆（后称藤花旧馆）“相距仅三十步”。赵翼仰慕东坡先生，写下多篇吟咏紫藤花、洗砚池的诗作，还有《苏东坡诗》等评论文章。他对于东坡先生在凤翔期间的“当其下手风雨快，笔所未到气已吞”（《王维吴道子画》）、“至今遗像兀不语，与昔未死无增亏”（《维摩像唐杨惠之塑在天柱寺》）等诗句，极尽赞美之词，“其绝人处在乎议论英爽，笔锋精锐，举重若轻，读之似不甚用力，而力已透十分，此天才也”“此皆坡诗中最上乘，读者可见其才分之高，不在功力之苦也”。

凤翔东湖苏公祠内设有专柜，摆放了各个东坡遗址遗迹地的有关东坡先生的出版物，《苏东坡与常州》《藤花旧馆志》被陈列其中。近日，凤翔同道王乖勋先生寄来两本《苏轼初仕凤翔府》，嘱咐我转交常州市苏东坡纪念馆和清凉禅寺。常州市苏东坡研究会和天宁区政协也分别向凤翔区有关单位回赠《东坡北归》《乡归——苏东坡第二故乡之毗陵我里》等书籍，不断深化东坡初仕、致仕两地的交流合作，携手传承好、弘扬好东坡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