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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古城观“口”

陕西政协网 发布时间:2026-08-17 08:37 【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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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德超

登上西安古城墙,感受“一眼千年”飘来的淡云清风,是一件十分惬意的事情。周末的一个下午,阳光格外灿烂,我双足踏上城墙那静卧六百年的方砖,不自觉地感受到历史的厚度——左手抚过垛口,是金戈铁马的肃杀;右手抚过垛墙‌,是车水马龙的繁华。这长约十三公里的宏伟遗存,是三秦大地上最庄重的时钟,城墙是钟面,垛口是刻度,时代是指针,不断运转着这方土地上的传奇:沧桑的过去,鲜活的现在,以及充满希望的未来。

站在永宁门城楼环顾四周,城阙布局规整,“横平竖直”,青砖黛瓦,古木长街,一城山水,千载文脉,映照着中华文明的气度与秩序。永宁门在唐朝时称作安上门,是皇城的南向门户,也是连接皇城与外城的重要通道,主要供官员、使节及特定人员进出;到了明朝,它转变为西安府城的正南门,兼具军事防御、城门管控、城市象征等多重功能。从唐到明,永宁门的功能核心从皇权礼仪通道转向了军事防御与城市管控的关口。

永宁门门洞高大,像沉默巨人的顺风耳,倾听着千百年的荣光与沧桑。这道门,曾是帝国最堂皇的“关”,是秩序、威严与界限的象征。文书、粮草、兵马,乃至帝王的仪仗,都曾从这里流转,出关的,是驼铃与丝绸,是戍卒与乡泪;入关的,是葡萄与琵琶,是风霜与归梦。如今,它吞吐着五湖四海的游人,举着各色旗子的旅行团像一股股喧哗的潮水涌进又涌出。曾经的关口,在制度森严的分割处,见证着历史与现实的对话。它静默地立在那儿,留下“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的豪迈与“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沉郁。这只顺风耳,任呼啸的风声穿过,任历史的车轮声穿过,也任南来北往的过客声穿过。

关口是抉择,是命脉,也是时间的闸。它庄严地立在命运的节点,告诉你:由此过,便是另一番天地。我们一生,要过多少这样的关口?金榜题名时,是学海的关口;破茧成蝶时,是职场的关口;洞房花烛夜,是人伦的关口;为人父母时,是生命的关口。每个关口都逼你整肃衣冠,交出凭证,然后“吱呀”一声,为你开启一段前程。

从永宁门城墙向南望去,由远及近依次是护城河、吊桥、闸楼、月城、箭楼、瓮城,它们构成一套层层递进的立体防御体系,这便是一道又一道的卡口。

护城河是入城的第一道卡,用深深的沟渠和幽幽水光劝退冒犯者。河上的吊桥是连通与阻断的关卡,迎友阻敌,是一道可生可死的活卡。过了桥,便是闸楼,如悬在头顶的铡刀,冷酷威严。接下来是月城,形成一个弧形包围圈,是“请君入瓮”的温柔陷阱。位于它正前的箭楼森然壁立,密布的箭孔是蕴藏火力的死亡之卡。穿过箭楼门洞,就进入瓮城——这四方高墙的绝地,是真正的终极卡口,至此,来路已断,去门未开,进入此中者会立刻感受到瓮中捉鳖之窘。这层层卡口,用六道森严的生死玄关卡住各种各样的敌人,是古人防御思想的集中体现。

这些卡口,给时光打上了褶皱,卷进了古人沸腾的热血和闲散的步履,也卷进了无数来来往往的过客故事。人生的许多时刻,不也正是被这样的“卡口”所定义么?一次关键的抉择,一道非此即彼的门槛,一场狭路相逢的遭遇——没有关口那样的仪式感,只是在进退维谷中,凭着本能跌撞过去,成则生,败则灭。卡口,它静静立在关口前,冷静地审视一切,问:你是谁?从哪来?到哪去?它不像关口那般宏大,却更细密,像水渠里的闸、血管里的瓣膜、程序里的权限;它确保秩序,也难免带来滞涩,是文明为了延续,为自己戴上的、略感不适的口罩。

顺着人潮,从永宁门城楼往东边走,便是宽阔的墙体,顶部宽度超过十二米,是一个极为开阔的平面,足以让十匹战马并驾齐驱。城墙的外墙称为“垛墙”,开有垛口,用于瞭望和射击,全城近六千个;内墙称为“女墙”,是一道连续的矮墙,没有垛口,主要作用是防止守城士兵行走发生意外和物资转运时跌落。这种设计,是古代城市防御体系中兼具坚固性与机动性的杰出体现,其中垛口是古人防御思想的结晶,它们开口在城墙边缘,齐整地排列着,像一个被精心裁切出的画框。框住的,是远处秦岭黛青的剪影,是近处护城河幽幽的一脉水光,是更近处环城公园里,扯着嗓子吼秦腔的老人。它既是防御的掩体,弓弩手藏身其后;又是一个个瞭望的“窗口”,凝视着城外可能来袭的烽烟。从一处垛口往下看,只见一队打太极拳的市民伸展着肢体,开合有序,好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生与死,敌与友,征伐与守候,竟都曾在这垛口的方寸间轮转。我忽然想,我们每个人心里,是否也有这样的“垛口”?它保护着我们最柔软的部分,却也框定了我们向外张望的视野。看得见什么,看不见什么,自己往往是浑然不觉的。

在时代的辉照里,垛口也是从现代回眸传统的一扇重要“窗口”。而我们每个人,站在墙头,用眼睛,用手机,用自己的生平阅历去框取一片风景、一段故事时,我们不也成了这窗口风景的一部分?我们观看,我们也被观看。那些坚实的城砖,因无数的目光,而被赋予了流动的、崭新的意义。它不再仅仅是防御的工事,更成了一个供人停泊、眺望、沉思的庞大载体。

继续逆时针方向绕小半圈,就到了北边城墙一个特殊所在,从此处向北望去,一座仿唐代宫殿式建筑上安放着两个红色大字‌“西安”,这便是西安站了。和其他地方的城墙不一样,这里的城墙是一处桥梁式的墙体,下方是中空的,颇像城墙的“伤口”。这种特殊的结构,饱含着时代的沧桑巨变。这伤口的缘起,要追溯到九十多年前。1934年,陇海铁路的汽笛声第一次惊醒了古城的长梦。为连接崭新的火车站与古老城区,坚厚的城墙被凿开了一个门洞。真正的剧变发生在1952年,为扩建站前广场,那道门洞连同城墙被彻底拆除。于是,一道长达五百余米的巨大缺口,赫然出现在连绵的城垣上。这不再是门,而是一个彻底的“敞口”。从此,城墙在这里断了,像一条巨龙被生生斩断。在以后长达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里,它成了城市肌体上一道触目的空白,是奔腾向前的时代列车与沉默厚重的历史城墙之间,一道沉痛的裂隙。2003年,一项充满智慧的修复工程启动。建设者没有简单复建城墙,而是在原址架起三孔大跨度的拱桥,外部以传统城砖精心包裹,与两侧古城墙自然衔接,建筑风格浑然一体;墙下为空腹桥梁结构,悄然承载着上方厚重的历史形象与下方川流不息的现代交通。2004年底,这道跨越了七十年的缺口,终于被温柔地“缝合”在了一起。如今,整个西安城墙,不再有缺口,而成为一个连接古城记忆与时代脉搏的标志,向四海宾朋和烟火流年敞开自己的胸怀。

看到这曾经的古城缺口,我仿佛看到了历史的创口,也看到了生命的缺憾与顽强。城墙的缺口,恰如人生中那些无法回避的创伤与断裂。起初,它是凛冽的风口,吞噬着完整的记忆,让灵魂在风中失重。然后,时间教会我们懂得了修补——不是要抹去伤痕,而是用历史与现实的结合体,锻造出更坚韧的连接。它不再被风穿透,却仍能听见风的回响。原来,真正的完整并非毫无瑕疵,而是学会容纳后将伤口本身,淬炼成支撑我们继续站立的最坚硬的骨骼。

缺口若任其敞开,不加防备,便成了敞口。敞口,是全然的无遮与坦荡。金融家害怕“风险敞口”,那是钱财的软肋;企业家利用“时间敞口”,那是识人的智慧;思想家寻求“心胸敞口”,那是灵魂的疆域。敞口是一种风险,一种“却是平流无石处,时时闻说有沉沦”的警示。整座西安古城,不也是留在历史深处、朝向苍穹的敞口吗?古人希望用坚固的城墙构筑平安世界,但封闭的环境催生“花盆效应”,使外界不适应的环境愈加残酷,导致落后挨打的悲剧不断重演。敞口也是一种自信,一种“来者皆可照见,去者绝不强留”的豁达。你看那山谷,正因为有巨大的敞口,才能聚云成雨,生养万物,这需要勇气,也能带来丰盈。

沿着城墙继续往前走,夕阳只剩下余晖了,不知不觉已走到了城墙的西南方向,向下俯瞰,几只游船悠闲地漂浮在护城河上,与霞光映照下的城墙相映生辉。此时,“渡口”——这个词毫无征兆地浮上心头。从前的渡口,是“野渡无人舟自横”的寂寥,是“舟子喃喃催人渡”的急迫,是肉身从此岸到彼岸的颠簸。而今,这护城河,不正是最深邃的渡口么?它渡物质,从铁马冰河到轻快游船;它渡精神,从“关山月冷”的征人乡愁,到“今夕何夕”的旅客幽情。

而这座城墙,这历经千年的庞然大物,它渡的又是什么?它静默地横亘在这里,渡过了金戈铁马,也渡过了市井繁华,又将多少如我一般的过客,从懵懂的此岸,渡向一个“若有所思”、企望可及的彼岸。它是一个时间与空间的渡口,将历史的厚重,摆渡到每一个轻盈的、渴望故事的现代灵魂之中。看着这城、这河、这水,我忽然明白:所谓渡口,从来不在河上,而在人心深处。渡己,是一生的功课,且以诗为桨,渡向自己的心河:

《护城河暮吟》

波光潋滟绕城楼,画阁参差映碧流。

忽有惊鸿掠影过,遥传暮鼓入云收。

泊舟候渡人初静,古垛浮灯夜渐幽。

欲问蓬莱何处是,半河星斗半河秋。

下得城来,已是华灯初上,城墙沉入愈发浓稠的夜色,只剩轮廓,如卧龙,如烟郭,如沉睡的史诗。而眼前,是西安城璀璨的、流淌的灯火之河。我从一个“口”进入,又从另一个“口”走出,好像被这城墙“渡”了一次。这古城的关口、卡口、垛口、缺口乃至敞口,不也像人生的另外一种渡口吗?每一次驻足,都是灵魂在岁月尘迹里的停泊;每一次回望,都是生命在历史长河中的重新校准;每一次穿行,都是肉身与精神在远古与现代之间的一次无声摆渡。这人生众多的“口”,你是去守护它、倚仗它,还是忽视它?其实不管你如何对待它,它既在那里,又不在那里,或等候你,或羁绊你,或静观你,甚至摆渡你,这或许就是生命本来的模样。

来源:各界导报 编辑:郭长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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