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和平
老刘本名刘汉武,但清涧县城里的人,似乎早已忘了他的官衔,只认得“老刘”这两个字。1989年6月,他从副县长调任县政协主席,那时我恰好也在县政协办公室工作。九年多的光阴,我与他朝夕相处,他的一言一行,就像黄土高原上吹过的风,无声无息,却深深地刻进了我的骨血里。
老刘是个“书痴”。在那个年代,他的办公室就像个小型的图书馆。除了公务,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泡在书堆里。他读书极认真,每本书上密密麻麻全是批注,光是学习笔记就攒下了一万多本。有些外地来的领导,甚至专门跑来借阅他的笔记,当作案头教材。有一回,我俩去李家塔镇下乡搞计生工作,挤在一孔窑洞里过夜。夜深人静,我起夜时,看见他戴着老花镜,借着微弱的灯光,还在一页页地翻着书,嘴里念念有词。我凑近一看,竟是在死磕文言虚词。我忍不住打趣:“老刘,您这把年纪了,还跟这些之乎者也较什么劲?”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憨憨地笑了,“我小学底子,不把这些虚词弄明白,老祖宗的文章读着总隔着一层纱啊。”他对书的痴迷,到了近乎“痴狂”的地步。外出办事,书店是他雷打不动的必去之地。只要听说哪里有好书,他总能托人从外地寄来。买书时,他从不心疼钱,自家藏书过万册不说,还力推给县政协机关办了个图书阅览室,硬是把机关的文化底子给垫厚了。
在县政协那几年,我从干事提拔为办公室副主任,分管财务,成了老刘的“大管家”。可这管家当得,有时竟让我觉得有些“憋屈”。老刘公私分明到了骨子里,不管是在单位还是出差,从未报销过一分钱的吃喝烟酒。记得有一次,我寻思着来客待客总得有个样子,便趁他不在,悄悄拿了两条大号工字烟和一条中华烟放在办公室。第二天一早,我刚坐下,他就把我叫进去,把烟钱一分不差地塞到我手里,语气平和却不容拒绝。后来一起出差,路上吃饭、住宿,一回单位,他准会拿出个小本子,把账算得清清楚楚,先把自己那份掏了。在那个手机开始普及的年代,他愣是没用过一部手机,家里的电话费也从未在公家报销过一分。他总说,公家的钱一分一厘都是老百姓的血汗,咱不能占。
老刘的家在县城老坟湾后沟,院坡下有几条梯田。节假日,他总爱往地里跑。为了吃上干净的有机菜,他竟提着粪筐,几十年如一日地去师家园则、稍门坡一带拾粪。那时乡下拾粪的人都少了,一个堂堂正县级干部却成了县城里一道独特的风景。大家心照不宣,提起“拾粪县长”,都知道说的是他。
他当副县长时分管农业,心里始终装着农民。到了县政协,为了解决县城人冬天吃菜难的问题,他又四处奔走,争取项目,在下二十里铺乡梨家湾村建起了三十个温室大棚。不管严寒酷暑,他总往田间地头钻,和农民蹲在一起交流技术。看着大棚里的蔬菜绿油油的,看着老乡们的钱袋子鼓起来,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总会绽放出孩子般纯粹的笑容。
一晃眼,老刘离开我们已经二十四年了。岁月流转,许多人和事都已模糊,但他那提着粪筐的背影,那戴着老花镜在灯下苦读的模样,那把烟钱塞给我时坚定的眼神,却愈发清晰。他就像黑夜里的一束灯光,不刺眼却足够温暖,照亮着我们在这条名为“做人”的路上笔直地走下去。